陳學文的《明清時期商業書及商人書之研究》一書[1]分為上下兩編,上編概述商明清商業書的應用與研究,包括介紹商業書的種類、內容與研究概況,並以商業書來探討商人的經商行為、商品流通、水運交通發展。下編則為個案研究,分別分析《士商類要》、《新刻京本華夷風物商程一覽》、《客商一覽醒迷天下水陸路程》、《新刻士商要覽》、《商賈便覽》、《江湖奇聞杜騙新書》六書的史料價值。後有兩篇附錄,考證各商業書的版本,以及近人的商業書研究論著。

 

明清日用類書的商業書與商人書

        明代中葉以後出現大量的商業書,盛行的背景有六點:一、商品經濟的發展和商業的繁榮,手工業逐漸走向作坊或工場的生產型態,南北的貨物交換頻繁;二、城鎮經濟的發展,作為商品交換的場所,城市和鄉鎮大量興起,尤其江南地區,城市周圍興起許多市鎮,連接全國商品市場;三、區域經濟和遠程販運業的發展,商品經濟興盛,扭轉過去賤商的傳統,有許多人棄農、儒轉商。商人以血緣、地緣為基礎,形成區域性的商幫,在產地收購商品,把貨物輸送到全國;四、地理的知識與交通發展,此賴於水陸驛道和南北漕運的鋪設,溝通全國的交通,全國有近一百五十條的主要交通路線,而人們透過實際經驗,累積了豐富的地理知識;五、印刷業的發展,明代的雕版印刷業相當發達,除了專業的刻印書家,坊間亦有商業性經營的刻書店集刻版與販賣為一體,形成圖書市場;六、商儒結合,商人趨向亦商亦儒,重視經商知識的累積,於是延請文人編纂商業需要的商書以教授子弟或販賣圖利。

        商業書的分類有商業經營、水陸路程兩類,可再依此細分為五類:一、標準商書,內容偏重介紹商業知識和經營方法,兼論商業道德修養;二、水陸行程書,編纂者依據自身的經驗,羅列水陸行程的地理交通專業書,閱讀對象是商旅和學子;三、集商業經營和水陸一體的商業書,此便於外出經商實際應用,將氣候、養生、醫藥等內容附加在一起;四、商業道德與倫理書,商賈追求較高的道德素養,恪守經商規範,故特別將商書中教誨倫理的部分分離,融合儒家文化,強調不能見利忘義;五、防騙類書,商賈為提防受騙上當,把防騙事例編成書本,以增強安全意識。

        商業書的內容大抵不出以下五方面:一、天下水陸路程,或將地名編成詩歌以方便記憶,兼介紹風景、名勝、土產,可做為旅遊指南;二、商品與市場知識,介紹商品的優劣、產地、各地的特有市場;三、經商之道與技巧,包括熟悉市場、掌握先機、慎選牙行、量入制出等等;四、商賈的職業道德與修養,結合儒家文化,強調潔身自守,不取不義之財;五、防範盜騙,提醒晚出早歸,乘船寧早歇腳,天未亮不開船,外出謹慎飲食等注意事項,兼論養生、氣象等知識。

        商業書的內容包羅萬象,收錄各種日用知識,研究明清商業史的珍貴材料,例如商業書中詳細地敘述產品的優劣、具體的物價、銀幣的成色辨別,是正史食貨史所未載的,也可以從商業書中看到實際的徵稅情況。另外,地名、里程的記載,名勝景點、人文風情的描述,無論對於交通史、旅遊史、社會史的研究亦相當有幫助。

        關於商業書的研究,早期日本學者仁井田陞、酒井忠夫從文獻學的角度研究,寺田隆信研究山西商人時也曾全面考察了商書,山根幸夫則對日本所藏的幾部商書做版本考證。此外,斯波義信、水野正明、重田德等學者皆有相關的研究。中國學者方面,早期鞠清遠是研究《商賈便覽》的先驅,傅衣凌在研究商人與商業資本時也注意到商業書,而比較大規模應用的是韓大成與楊正泰,其他則有王爾敏以民間日用類書、雜字書來研究民間日常社會等等。

 

明代商業用書之研究

        宋元以來就開始有日用性類書,內容包括科舉、詩賦詞藻、幼學啟蒙等內容,明代則更為盛行,內容也更加多元,為了攜帶方便,還出袖珍版本,成為應用型的百科全書。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逐漸演化為專業化較強,集三、四種功能合一的日用類書,配合商賈的需要而成為商業服務的教科書。許多商業書更是直接出自徽商或閩、贛商人之手,他們編纂商書一方面視為商人提供知識,另一方面也是再教育商人,提升商人素質。

        商書詳細記載經商之道,包括辨別商品優劣、買賣商品的時機、辨識銀色、成為良商善賈須有的作為。除了經商的內容外,還教導人際關係的處理,主客如何應答、招待,官民對應等事項。幾本商書的共同點都是強調商人須具備良好的道德和文化,宣傳儒家的人倫道德,將傳統文化作為商賈道德規範,也是編纂者的主要目的。

 

明代商業的規範要求

        本章以余象斗的《三台萬用正宗》〈商旅門‧客商規鑑論〉為例,探討明代商業規範。作者先考察各種商書的版本,認定皆源自於該書。〈商旅門‧客商規鑑論〉篇幅不長,是現今發現最早有關商業經營規範的文本,具體反映商人的心態、道德倫理與經商原則,內容概分為三個部分:一、客商規略,提醒出外經商宜密出速歸,結伴同行;二、商旅總論,講述慎選船夫車家、警惕喜好嫖賭或訴訟者;三、置貨訣論,提供買賣糧食的要領,時時留意物價,慎選儲貨之處,最後還安慰即使經商失利也不要氣餒。〈商旅門‧客商規鑑論〉反映的是明中葉商業繁榮,市場競爭激烈,商人結成幫派以謀求共同利益。文中重視商人的職業道德,反對酒色,而主張利義一致。此外,也重視商人的心理素質培養。

 

明清商的經商行為和心態研究

        商業的本質是以「賤賣貴買」獲利,無可避免的會帶有唯利是圖的屬性,然而良商善賈會以傳統倫理規範自己行為,並恪守商業規條,作者認為此是中國歷史上的優秀傳統。在商業書中,成為一個良商有幾個要:一、重信義,不剝刻,在利與義上取得平衡;二、遵守商人的職業道德和規範,公平交易,守法敬人;三、掌握經商之道,以自己熟悉的本行業為出發點,經營以量入制出為原則,審慎時度,靈活經營;四、建立健全的管理制度,注重信譽與服務態度;五、充實商業知識和技能,孰悉商品特性,注意交通氣候;六、注意安全,慎防盜劫,而自身亦潔身自好,不貪賭嫖。不過,作者也認為商業書上的規範是經過理想化,不乏溢美之詞,難以全部實踐。

 

水運業、交通運輸業的發展

介紹水陸路程的商業性書籍,符合學子與商旅的實際需要,尤其受到歡迎。水陸路程的類書名稱不一,但內容大致相同,大致可分為三種:一、以「天下水陸路程」為名者;二、以「便覽」、「要覽」為名,兼論水陸行程者;三、商賈、路程並重,並含日用知識者。由於江南水運發達,又擔負商品流通與漕運任務,可利用商業書的相關記載,研究明清江南的水運史。作者羅列了以江南為起迄點或途經江南的各種記載,發現蘇松杭的線路特別多,與棉布販銷有關,在眾多水運航線上,已發展水陸聯運的方式,貨主委託船夫後不必親自督運,付款後開出提貨單,貨品就會按時運給提貨人。又因運輸任務緊急,發展出夜航船、跳船。至於運送的貨品包括糧食、棉花、絲綢、鞋履、竹木、酒類、茶鹽果品等等。這類的商業書會提到公道的運輸費用,以及提醒商賈慎選牙行,才能保證貨品的安全,不致發生船夫鑿船盜物的情況。隨著水運的發展,相應的服務業,如旅館、飯館也隨之興起。

水道、馬頭、驛站等交通設施各有不同的交通工具,船雖然會有浸濕沉沒的危險,但是旅費低,載運量大,且不容易碰撞貨品,故成為重要的載運工具,據《商賈便覽》的記載,就有六十餘種船體。但除了工具之外,還要聘僱船夫、縴夫等操作人員,透過熟人介紹,慎選人員是必要的,商人還重視訂立契約,如發生糾紛則依契約處置。

 

 

明清商書的個案研究

陶承慶增編的《新刻京本華夷風物商程一覽》以驛站為基礎,記錄一百四十三條水陸路程,介紹線路經過地方的名勝古蹟、自然景觀、物產、路況。與其他商業書不同的是,該書附有當代的實用性與知識性,甚至對於官員的服色月俸都有記載,可作為商人奉迎的參考。

李德晉編纂的《客商一覽醒迷天下水陸路程》對於經商的各個環節,如購物、估價、投牙、找主、寫船、出貨、選才、合夥都有詳細的介紹,且著重經商者應遵守商業條規,認為經營商業要節儉勤勞、待人接物要寬弘大度;經商須有道,不搞假冒騙。可由此認識明代商界重視商賈的職業道德,提倡公平競爭,將商業融入儒家道德,期贏得社會公認。

憺漪子編纂的《新刻士商要覽》第一、二卷為天下水陸行程,列出一百條水陸路線,路線集中在經濟發達區,由於編者是徽州人,尤重徽州到各地的路線,編者也將地名編成歌謠,方便商旅記憶。從記載來看交通事業,發現明代已經出現交通、旅遊、服務結合的行程,書中亦記載交通費率,折合當時物價,旅費負擔不算太高。作者認為該書所記的物價、物產等資料可做為社會史之用,尤其書中多處提到某地有盜、某地有小人,反映了當時的社會情況。且編纂者常會借題發揮,抒發思想感情,亦可由此看出明中葉的儒商思想。

吳中孚的《重訂商賈便覽》集合了許多同性質的商書精華,內容講述家長要留心觀察子弟,從小培養經商才能,並編入各地物產風俗,務使商賈了解各地風俗與商品知識,特別是鑑別商品的能力。此外,也總結經商的基本準則,包括講求信用、注意商品的行情、開店擇佳地、量入制出、謹慎選擇牙行、注意自身安全等等,還要求經商者提升道德修養。該書集合了明中葉以來的日用類書、商業書,可以由此知道全國發達區、商品分佈狀況、全國市場網絡,且書中強調商賈必須恪守職業道德,從偏重記載內容也可看出吳中孚的經濟思想。

張應俞的《江湖奇聞杜騙新書》純屬事件之簡單敘述,取平鋪直敘的寫實筆法,並在故事後加註按語,申述警戒教誨之要旨。該書取材於社會生活,可以從中看到明代商品流通、商幫活動、物價的記載。除了防騙,按語也設計了一些注意事項,如要掌握盈虧時機,慎選牙行、僱船夫須寫船(合約)、勿穿著華麗、顯露財務、戒嫖賭等,提供經商經驗。該書的騙術包括僧尼行騙、衙吏貪汙枉法,反映晚明金錢至上,社會風氣敗壞的情況。



[1]陳學文,《明清時期商業書及商人書之研究》(臺北:洪葉文化,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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