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法源寺》的名氣不小,曾經獲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更是炒熱了原本默默無聞的法源寺。李敖說他這本書兼具「寫實的真」與「藝術的真」的歷史小說,這本歷史小說不若坊間無聊的歷史佚事記載,也不似一般小說一樣重情節、重技巧,更不避諱「一人劇本」之嫌,而是以仍存在的北京法源寺為主線貫串全書來撰寫抽象的哲理,諸如:善惡、忠奸、群己、生死等,甚多中國傳統的思維觀念皆在書中探討,或是褒揚,或是貶抑,是一本思想強烈的小說。

         故事以康有為北訪法源寺做為開端,康在李敖的筆下是中國二十世紀最後一位先知,洞見清帝的危難,上書光緒力圖變法振作中國。可惜寂寞的先知,不願與世同流更不被世人接受,失敗了再來,維新改革最後止於戊戌政變,康雖僥幸倖不死,精神卻同六君子逝去。這暗示著社會的黑暗、麻木與無知,思想的落後造成八國聯軍造成中國文化的悲劇;一個守舊不肯進步的勢力造成國家的悲劇。

        國家的悲劇從清末延伸到民國,康的倖存是為了見證這個悲劇,一個變法失敗的國家以及變法失敗的人;在時代的潮湧下康是犧牲品,清朝說他維新太前先進;民國說他保皇太落伍,做為二十世紀最後一位先知,卻沒料到自己會被浪潮淹沒成了也是先驅者。康奉獻了他的零魂而他的生還更照映出死的境界。

        死,何懼之畏?有人能在菜市口慷慨成仁,更有人瀟洒的赴刑場從容就義。所謂慷慨成仁易,從容就義難。十足說明死的境界,這是一本陽剛的小說,就連戲份不足十餘頁的小配角,張蔭桓在臨刑前還作畫給侄兒然後灑脫赴刑,襯托出譚嗣同的死,張的死境界已經夠高了,但譚的死境界更高,死得從容涵義更多重。還有一種死最平凡也最神聖,如岳飛的死,如耶穌的死,耶穌同兩名強盜一起被處死,兩者皆被安上可笑的罪名卻不與答辯,甘願背負污名死去,但歷史終究還是還給他們清白,而他們的故事直到今天仍為我們所吟詠,因此這種死的精神與境界是罪高的。

        死,在書中談論最多的主題,尤其是譚的死著墨甚深,譚可以不死卻要一死,其背後的意義如《華嚴經》所云的「回向」,出世後再入世,為眾生捨生殉道,此意在凸顯佛教在中國的不完整性,只知出世而不知再入世。譚以死為行為負責;以死保全父親免受牽連;以死證明改革之路是不可行的;更以死激勵革命運動。

        記得魯迅以革命烈士秋謹的死為背景寫下〈藥〉來暗示社會的無知,今天李敖則是以改革先烈的死來寫民國的肇建,頗耐人尋味。除了兩篇小說的異同之外,從史實來看,李敖重新詮釋了改革即為革命的先行者,從劇情來看,雖然內容在戊戌變法上打轉,但卻以康的生還把時空延伸到民初軍閥割據,說明革命的失敗,為保皇、革命派平反。民初的動盪,康如孔子一般欲以禮教褪去人民的暴戾之氣,可惜康仍未成功,中國的革命還未完,尾聲結束在新一波興起的共產革命。

        讀清末史,人人皆唾棄慈禧太后,卻忘了頌揚光緒皇帝,光緒不變法仍是禁城內的皇帝,一樣衣食無缺,但他不願意當一位亡國之君,欲以日本維新經驗建樹中國,是難得在康雍乾後英明的皇帝,身為滿族人又做為中國的皇帝,肯為天下蒼生謀求福址,此等精神值得效尤,縱然失敗了,我們也該為他喝采。

        從康身上我看到李敖的影子,康努力是為了謀求天下的幸福,但始終不願顛覆政權,李敖何嘗不是?他追求自由、寫書辦報,種種跡象顯示,他反對極權卻無意顛覆之,甚至甘願坐黑牢,藉此凸顯戒嚴時代的政府的荒謬與黑暗,它可以不要坐牢卻甘願坐牢,這與譚的精神頗為類似,似乎李敖刻意藉由小說把自己的遭遇用文字記錄下來。由這個觀點來看,李敖寫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隻身一人對抗強大政權的故事,這本書沒有得到諾貝爾獎實在可惜。

        這本書常被人譏為一人劇本,但究竟是否如此?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但李敖在書末寫到創作的動機時,強調這不是無聊的「清宮密史」更不是新潮派的技巧小說,全書的重點在於思想的奔放,劇情不過是個導引罷了!

 

案:本文原載於iHakka的無名小站部落格,我雖沒經過同意就轉載過來,相信作者不會介意。本文是我弟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寫的,得了高中跨校閱讀比賽首獎,嚴格來說這樣有點勝之不武。2009年他問我參加閱讀心得比賽讀哪本書比較好,我建議他讀《北京法源寺》(臺北:李敖出版社,2000),文中所寫的大概就是我當年講的,我甚至懷疑他沒有真的去讀魯迅的〈藥〉,但能將口語化成這樣精練的文字也不容易了,我還在當熱血的文藝青年的時,寫文章的風格也像這樣,現在就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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