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自《英國十六至十八世紀的家庭、性與婚姻》的第五部〈性〉[1],分成三個部分討論,第一部分是探討英國上層階級對性的態度與行為;第二部分是以兩份上層階級的文本為例;第三部分是討論庶民的性行為,以下是擇要摘錄的內容。

 

一般考量

        就衛生標準而言,前近代的英國人水準相當低,即使是顯赫的貴族,對頭髮中有蝨子也覺得是很平常的事情。而英國上層階級女性的衛生習慣也比國外差一些,約翰‧威爾克斯(John Wilkes,英國記者,非刺殺林肯者)曾抱怨「英國女性從不洗私處,私處是留給男人洗的。」個人衛生的缺乏在何種程度抑制性交的進行,這個問題不容易解答。若從十七、十八世紀約會的地點來觀察,時人把澡堂當作性約會之地,可顯示當時的男性認為清潔是性活動的正面刺激因素。另一個衛生的因素是疾病,只有少部分的人是健康且又具吸引力的,最糟糕的莫過於性病了,而多數的女性也受苦於白帶、陰道潰爛或發炎等一連串的婦科疾病,有些女性即使沒有生病卻也受保生理失調之苦。可以肯定的是,疾病的困擾在生活條件較差的中下階層比富人間更為普遍,更別說農民在耕作時的體力消耗,也會減少性慾。

        此外還有幾個考量,包括宗教力量的道德制約,還有諸如避孕的問題,對懷孕的恐懼是性歡樂的強力制止因素。常見的避孕方法是性交中斷法,即在射精前抽出陰莖。再者就是西北歐的晚婚模式,這意味著男女性在結婚前已有約十年的手淫經驗,且十八世紀有產階級的婚姻多是無愛的利益結合,或是由父母所安排,導致雙方擁有滿意的性關係機率會漸低。

        總結而言,此期有三個性行為特質:一是性成熟年齡與結婚年齡相隔十年以上;二是將性衝動加諸一個「浪漫愛情」的意識形態烙印,這是印刷術發明,以及文字傳播所導致的;三是基督教的影響,基督教向來對性歡樂帶有敵意,試圖將性局限於生殖行為。

 

十六、十七世紀的上層階級文化

        所有的社會都有亂倫禁忌,英國教特殊之處在於對亂倫的處罰比較輕微,雞姦和獸姦對於道德標準的違犯似乎比亂倫禁忌還大。而英國前近代的性手冊很少,性知識的傳遞主要靠古典文學,《亞里斯多德的傑作》是少數幾本著名的性手冊,但此書並未對前戲、姿勢加以著墨,僅有幾本色情小冊提醒讀者幾種能增加樂趣的姿勢是必須的,這使得一般上層的民眾在二十世紀以前很難獲得有關性技巧的正確知識。不過除了姿勢之外,《亞里斯多德的傑作》提供了許多真假參半的建議,如書中提到陰核是女人的性歡樂基地,對於性活動的次數則認為應該採取中庸的原則。

對於性活動的節制,《亞里斯多德的傑作》略有觸及,整理前近代的各種理由,第一項是他們認為精子是寶貴的,過度放縱會使生命縮短,十八世紀的一位醫生甚至拿精液來和血液相比,說失去一盎司的精液等於四十盎司的血液,事實上這是中世紀以來就有的俗諺。第二項理由是醫學觀點,他們認為孩子的體格是由受孕那一刻父母的身體狀況所決定,因此性交時應當選擇雙方精力充沛的時刻,結果使得十五到十九世紀的婚姻手冊中,都建議在盛夏完全戒絕性行為。那麼,一般人是如何看待醫師的建議呢?這個答案相當不明確,僅能從少數的例子中知道實踐和理論間是有些距離的。

        十六、十七世紀的神學家對於性的態度是懷疑、敵意兼有的,英國的神學家一致強調「婚姻聖潔」(matrimonial chastity),即對性激情的節制,他們認為肉慾本身就是有罪的,無論是婚內或婚外。當然更禁止在禮拜天從事性行為。但是另一方面,1870年有若干醫學顧問主張禮拜日是理想的性交日,因為這天不是工作日,製造的孩子會比較健康。除了限制性交的時間,神學家也干預性行為的細節,他們主張除了男上女下的傳教士姿勢外,其他各種姿勢都是不應當的,如禁止後進姿勢,因為這是模仿動物的行為;禁止女在上的姿勢,因為這逆轉了性角色,減少受孕的可能,而其他不正常的「洞」,如嘴巴、肛門,以及中斷性交的避孕更是完全遭到禁止。

        前近代的中上階層對於性行為採取雙重標準,男性認為他們擁有女性的完全獨佔全,桑德維其伯爵的父親曾告訴他:「男人只對處女感興趣,男人是不會與被開過苞的女人結婚的。」而另一方面,男性又認為應當在婚前有性經驗,且婚後的不忠是輕罪。雙重標準可用以下幾點進行解釋:一、女性的貞潔在婚姻市場中被賦予很高的價值;二、妻子嚴守婚姻中真可以才能確保繼承人的合法性;三、女性被視為是男性的財產,妻子外遇會對男性名譽造成損害。雙重標準的結果使得男性通姦不會受到太多的懲罰,大多是受害者的丈夫會要求賠償,有些上了年紀的男人娶年輕的妻子,目的就是希望以訴訟的方式用妻子的外遇對象來賺錢。

        青春期的性態度,首先可以從對手淫的態度看出來。僅管手淫在中世紀被視為輕罪,但是十六、十七世紀的醫學態度已隱隱指向適度的牌出多於體液是有益健康的,手淫的唯一直接證據來自十七世紀青少年淫蕩思想的若干記錄,喬治‧特羅思(George Trosse)曾提及他早年犯了一項年輕人都會犯的錯,儘管上帝因為俄南犯了此罪而將其處死[2],但這是無害的。特羅思的話據有很高的參考價值,因為他顯示十七、十八世紀初,即使思想會受到宗教所影響,但不會因此就對手淫有太多恐懼。對青春期性態度的另一個類型是同性戀的防護措施,當時多數男女性的第一次性經驗可能是同性彼此手淫的形式展開的,在1770年左右,將男孩睡在分開的床上是昂貴私立學校才有的福利,普通學校的父母若希望孩子有單獨的床則要額外付費。

 

十六、十七世紀的上層階級行為

        在前近代,英國對於性的態度比其他地區還要寬鬆,證據之一就是在伊莉莎白時代(1560年至1600)因性侵而被起訴的案件相當多,不過懲罰並不重。另一方面,十八世紀英國上層階級的言論也較寬鬆,1784年侯夏夫寇發現飯後談話中常有一些淫穢的話題,他回憶道:「我經常聽見上流社會人士談起法國屬於最低層次之事。」

 

十八世紀的上層階級行為

        十六、十七世紀初,存在兩種性行為的原型,一種是夫婦的性行為,主要是為了生下男性繼承人;一種是婚外性行為,主要是為了愛、性歡樂。在十八世紀,兩種原型逐漸合流為一,原因是個人選擇的婚姻增加,使得找到滿意伴侶的機率也增加,且婚外性行為在宗教反對式微下逐漸被忽視,性慾從基督教的箝制中解放出來,例如「通姦」這個詞會被「風流事」給取代、宮廷情色文學開始興起。

        整個十八世紀,養情婦變成普遍的行為,《城鄉雜誌》每期都會有著名男人混亂性行為的圖文以娛樂讀者,雖然故事內容不能代表整個上層階級,但有趣的是,故事流露出社會原型的一致性,幾乎成為貴族情婦的女性都是來自富裕專業人員的家庭、父親破產的女性。貴族亂交的態度在十八世紀中持續發生,非婚生子的事情隨之發生,但此並不成問題,私生子多數被撫養、教育,且成功的例子很多,除了有些私生子被要求不能用家族姓外,與嫡子的差別並不大。至於私生女的出路,往往就是婚姻了。

        十八世紀裡,與性相關的產業也隨之蓬勃發展,例如1870年後開始流行透明羅紗的女性服裝,倫敦成為巴黎之外,歐洲唯二販賣保險套的首都,保險套是由羊腸製成,底部有紅絲帶,可繫於陰囊,功能是避孕與防性病。各種色情圖片在英國製造與傳布,連著名的畫家也兼差製造色情圖片,有些顧客來自攝政王等上流人士。而同性戀在上層階級變得更普通也更開放,未婚男性繼承人的數字從1650年前的5%上升至15%可能是一個重要的指標。還有一點值得注意,妻子與的情婦角色逐漸合流,即女性在婚後仍會努力維持性吸引力,曾有一封哥哥寫給妹妹信寫道:「務必賢慧與淫蕩兼具─這樣才能抓得住丈夫。」

 

兩個實例:佩皮斯與鮑斯威爾

        要深入理解上層階級的性行為,須要靠記載詳實的個人檔案,在使用上有幾點需要注意。首先,撰寫者都是男性。其次,光是他們會對性生活作出記錄這點,就顯示他們異於常人。記錄通常是焦慮的表徵,且日記有極端的自我中心,這些都會阻礙讀者完全理解雙方在肉體與情感上的關係。關於類似的記錄,目前只找到六本,在此使用其中兩本作為參考。

        山繆‧佩皮斯(Samuel Pepys,或譯作塞繆爾‧皮普斯),在1660年至1669年間與五十餘名女性進行性接觸,他的選擇包含四項考量:一、對性病的考量使他避免與妓女接觸;二、對懷孕的恐懼使他將交往的女性侷限在已婚且丈夫未缺席太久的女性;三、業務的考量使他不過份沉溺於性歡樂而忽略工作;四、婚姻的考量時他將所有的冒險事蹟瞞著妻子。佩皮斯常會利用他的政府職位來取得性優勢,這算是一種互相利用,由於佩皮斯有許多人事任用權,與他上床的女性都靠他來謀求丈夫的晉升,而佩皮斯則從中獲得性滿足。而且有證據顯示這些女性的丈夫似乎知道此事,但卻不太介意,可說是各方各取所需。閱讀佩皮斯的日記可以得到幾個結論:一是女性很少會認真反抗他的性攻勢;二是佩皮斯與不以濫用權力為忤,他與女人形成互利關係;三是佩皮斯的故事也顯示,由於避孕條件的缺乏,結果是使性接觸包含大量的嬉戲、親吻與撫摸,而佩皮斯也只選擇已婚的女性進行完整的性交,以避免負起懷孕的責任。佩皮斯的日記中記錄了本我與超我之間的矛盾,他的性慾與清教、中產階的的糧心間不斷戰鬥,日記中常寫到他良心有愧。總之,佩皮斯並不特別,也可看作是他那個時代與他的階層的縮影。

        詹姆斯‧鮑斯威爾(James Boswell)的日記從17581795年,鮑斯威爾生活在複雜的認同危機下,第一個是宗教問題,他是喀爾文教徒,第一個學到的教義概念就是地獄,這使他致力追求肉體歡樂。第二個是他與父親的關係,他的父親是高等法院的法官,他要求兒子留在愛丁堡當律師,而鮑斯威爾則想成為作家。第三個是如何處理性衝動的問題,對肉慾的歡樂治癒了鮑斯威爾的宗教問題,但他的性衝動強烈,甚至高於對性病的恐懼,鮑斯威爾追求過十幾個名門淑女與無數的妓女,終其一生至少得了17次的淋病。鮑斯威爾的日記中呈現他的多重面貌,由於幼時為喀爾文教徒,使他持續感到罪咎,對性行為的態度擺盪於自我譴責與張揚男子氣概之間,而面對妻子,他也對自己對的不忠感到愧疚,但他認為性與愛是分離的,除了會將性病傳染給妻子,損害妻子健康外,與妓女性交似乎無損他對妻子的愛。鮑斯威爾的日記可以反映的是,亂交最大的危機是感染性病,不過從感染的過程中也可以看到女性對於自身感染性病並不那麼看重。另一方面,從鮑斯威爾對於妻子的互動,也可看出十八世紀的女性認命地接受雙重標準,鮑斯威爾表示:「放蕩者可能認為誘惑我妻沒有錯,若被我逮到他的企圖,我會踢他下樓或摔斷他的骨頭。」

 

庶民的性行為

        要處理下層階級的性行為,只能透過法律文件、教會記錄簿等檔案,而倚靠這些材料能夠得出來的指標是婚外性行為的型與量,進而由此推斷出社會下層階級的性態度轉變。

     婚前貞潔率可靠的指標是婚後不到八個月就生產的比率,婚前懷孕指數也是了解婚前性行為很好的指標。婚前懷孕必包含幾個條件,包括懷孕、結婚、成功生產、小孩受洗,但這些條件可能會不發生,因此還必須考慮到私生子的問題,即小孩出生受洗,但卻未有婚姻。嘗試建構婚前懷孕的類型,大概有三類:一、訂婚後懷孕,這是十七、十八世紀英國某些地方貧民中常見的風俗;二、女性被男人引誘,而男人在女性懷孕後拒絕履行承諾,最後被地方長官、教士等人士強迫完婚,這一類型包許多懷孕七到九個月的婚姻,且多半為鄉下現象,因為城市中這類的壓力較容易被規避;三、傭人成為有錢人的情婦,但在傭人懷孕後被主人安排嫁給窮人,由於窮人可以獲得豐厚的酬勞,所以有些農民會迎娶已被別人玩弄的女性,目的就是要獲得她的嫁妝。

統計可查的記錄,婚前懷孕率在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呈現下降的趨勢,最低時曾低於20%,在新英格蘭甚至低於10%,但至十八世紀下半葉,婚前懷孕率急速攀升至40%(請參考「表十:婚前懷孕率」,頁489)。而非婚生兒的數據也呈現類似的情況,伊莉莎白時代鄉下非婚生兒率在4%以下,一直到1650年代清教勢力高漲的時代,非婚生兒的比率都呈現穩定下降的趨勢,但在此後就開始起飛,在1780年左右達到了6%(請參考「表十一:非婚生兒率」,頁491)。十六世紀末至十七世紀初的下降,無疑的是受到清教的道德壓力所致,但這並不表示性活動因此降低,壓力主要是透過妓女來紓解。妓女也有分等級,包括住在自家受包養的情婦、擁有獨立空間和顧定客源的應召女郎、低階的阻街女郎等,各有不同的客源。

貧民的婚內性行為有固定的時間周期,此可以從「懷孕周期」來反推,三月是四旬齋期,因此被禁絕性交。八、九月屬於農忙期,繁重的勞動可能導致體力衰弱,而懷孕的高峰在春天至初夏。文前中提到醫生建議在盛夏時戒絕性交,但實際情況顯示人們並未聽從這個建議。

從統計數字可顯示英國貧民的性行為有三個階段的變化,十七初期的婚前守貞,十八世紀轉變成較大的自由性,婚前性行為大量增加。到十八、十九世紀,一波新的性謹慎由中產階級向下階層傳播,只有最低層次的遊民不受影響。其中十八世紀婚前懷孕與非婚生兒率的增加,除了宗教的解放外,還有經濟上的因素,家庭手工業的發展,使年輕情侶有能力自力更生,因此能反抗父母,投入婚前性行為。另一方面,十八世紀中晚期,政府准許設立棄兒醫院,也是一個有利的因素。但這也產生一個問題,當家庭與社區對單身女性保護降低後,女性日益暴露於性剝削中,容易成為主人引誘的對象,一旦懷孕又被拋棄,許多懷孕後被遺棄的女性流入賣淫業,成為性剝削的受害人。

 

後記:順便推薦大家看一部電影叫「震動性世紀」,此片好像有入圍奧斯卡獎,講的是電動按摩棒發明的過程,想知道按摩棒如何從治療歇斯底里的醫療用品轉變成情趣用品的同學,也許可以找來看看。至於好不好看,我也不清楚,因為我也還沒看過,改天有空看完再寫個心得。



[1]勞倫斯‧史東著(Lawrence Stone),刁筱華譯,《英國十六至十八世紀的家庭、性與婚姻》(臺北:麥田出版,2000),頁381-507

[2]「俄南之罪」是《聖經‧創世紀》中的一個故事,大意是俄南長兄去世,父親命他與大嫂性交以傳宗接代,俄南不願意,因此泄精於地,最後被耶和華處死。原文節錄如下:「猶大對俄南說:你當與你哥哥的妻子同房,向他盡你為弟的本分,為你哥哥生子立後。俄南知道生子不歸自己,所以同房的時候便遺在地,免得給他哥哥留後。俄南所做的在耶和華眼中看為惡,耶和華也就叫他死了。」

創作者介紹

漫遊於歷史與現代之間

okplaymayday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